中印关系正如其争议性喜马拉雅边境上的夏雪般迅速消融。自致命边境冲突后持续五年的紧张对峙，这两大亚洲强国过去一年已举行多次高级别部长级会议，最终促成印度总理纳伦德拉·莫迪时隔七年首次访华。

与此缓和态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印度与其长期盟友美国之间的紧张关系日益加剧。美国总统唐纳德·特朗普对印度进口商品征收50%的关税——这是美国对所有贸易伙伴中最高的税率，部分原因在于惩罚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。正如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·贝森特指责的那样，印度“购买廉价石油并出售石化产品”，使“印度最富有的家族”获益。

特朗普为何疏远印度？印中关系重置，莫迪与习近平主席昨日会晤时强调两国是伙伴而非对手，将对全球地缘政治产生何种影响？以下是我近期接受彭博社采访时阐述的观点。

特朗普的诺贝尔奖执念

印美紧张关系似乎源于特朗普对莫迪近期外交失礼的恼怒。当特朗普将解决印巴最新冲突的功劳揽为己有，并暗示自己应获诺贝尔和平奖时，新德里方面缺乏热情回应恐怕令其不快。但这种个人恩怨与更广泛的经济怨念交织在一起。

印度对美贸易顺差巨大，虽不及中国对美顺差规模。然而特朗普并未对中国施加同等压力。原因很明显：中国的反击力度远超印度。北京掌控着关键矿产等经济武器，足以迫使特朗普迅速退让。相比之下，在特朗普的算计中，印度显然是更弱小的国家，成为其展示强硬姿态却无需担心严重报复的更容易目标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，特朗普拒绝直接施压乌克兰冲突中的实际侵略者俄罗斯。他转而针对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的行为，试图通过新德里对莫斯科施加间接压力。我认为此举唯一的原因是：特朗普想展现自己作为交易高手的形象，同时避免与俄罗斯总统普京直接对抗。

应对特朗普的策略

在二月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那场臭名昭著的会晤中，特朗普直言不讳地表示：“你们必须心怀感激‘对美国’，因为你们手中没有筹码。”各国政治领袖都在自问：当华盛顿日益好战之际，我与美国的关系中究竟握有怎样的筹码？

对印度商品实施大幅加征关税、公开批评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、白宫反复无常的表态——这些举措彻底颠覆了新德里对美国作为稳定伙伴的预期。对印度而言，唯一的安慰，如果这能称得上安慰的话，在于它并非唯一遭受特朗普冲击的国家。从澳大利亚、加拿大、巴西到乌克兰，各国都在紧急制定策略和应急方案，以应对特朗普关税政策和外交政策的突变。

其中一种策略是欧洲和日本正在采用的阿谀奉承之道。我们实在无从知晓这种策略是否奏效，因为他们与特朗普达成的协议中缺乏具体细节。例如，欧洲和日本承诺对美国进行巨额投资，但其政府根本无法强制企业执行。

第二种策略是花钱摆平：向美国投入大量资金或投资，就像中东国家在建设数据中心那样。第三种策略是强硬对抗特朗普。对于缺乏谈判筹码的国家，包括印度在内，必须结成联盟共同坚守立场。但这必然导致博弈论所说的囚徒困境：每个国家都有动机背叛联盟，另寻交易。因此，这类联盟极难持久。

特朗普的威胁为中小国家提供了深化合作的契机。但无论是金砖国家（涵盖巴西、俄罗斯、印度、中国和南非的地缘政治集团）还是东盟（东南亚国家联盟），许多集团往往更具理想色彩而非实质效力。要对抗美国，这些集团内部必须建立更紧密的合作机制。

地理优先于政治

中印能否携手？两国同属金砖国家并认同该集团的作用，但愿景迥异。印度视金砖为非西方阵营，却不愿其沦为反西方力量；中国则将金砖视为制衡美国霸权的工具。这种分歧曾导致印中关系紧张。

然而当下，在美方压力与自身国家利益的夹缝中，中印两国正相互寻求慰藉，意识到彼此经济互利共赢。这种和解需要时间，但我认为障碍远非表面那般难以逾越。

边境冲突及中国对巴基斯坦的支持确是实质分歧，但地缘因素终究主导着国际关系。喜马拉雅山脉构筑的缓冲带降低了大规模战争概率，争议区域人口稀少，这为管控竞争创造了空间。况且中国在巴基斯坦的投资回报不佳，转向印度实属自然的战略调整。

中印在诸多层面本是天然伙伴：广泛的人文交流、共同的殖民历史、同属全球南方，以及互补的经济优势。

从对抗走向合作？

若双方寻求务实关系，可采取经济与安全双轨并行、各自设定时间表的策略。聚焦小规模成果：恢复航班签证、重启投资项目、建立多层级工作组、制定边境互信机制。这些举措能培养合作惯性，降低摩擦升级风险。

从长远看，地缘政治基本面不会改变。各国必须聚焦经济，确保经济增长。用特朗普的话说，这才是获取“筹码”之道。印度需要二十年的持续增长和更大开放——更多贸易协定和更高出口强度将助其一臂之力。中国在攀登技术阶梯时，需要可靠的合作伙伴和产品市场。

与此同时，各国必须在国防领域增强自主能力，因为它们既不能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，也不能依赖俄罗斯的安全保护。总而言之，各国都需在特定领域实现自给自足，同时在其他领域与他国紧密合作，完成这种微妙的平衡。

目前，特朗普好战的姿态或许会无意中加速亚洲两大巨头的务实重新定位。若中印能积累小胜利、将经济与安全分离、防止国内政治劫持进程，它们长期的竞争关系便可得到管控。甚至可能转化为伙伴关系。